人民大学出版社 河清 2003年12月
引言:
去年旅欧在巴黎的书店,发现了法国著名社会学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两本小册子《遏止野火》(Contre-feux),副标题为“抵抗新自由主义侵略之言论”。书名原意是为控制森林火灾蔓延而点燃的隔离性火障,直译可作“反火”。我译为“遏止野火”,似更达意。这两本小东西收集了布迪厄近年在欧洲和世界各地的演讲稿,文章都不长。与布氏其他大部头著作相比,《遏止野火》有话直说,率真明了,而主要思想和学术关怀,尽在其中。
布迪厄书中所论,与目前中国知识界的情形非常有关。布氏直书“遏止野火”,“抵抗新自由主义侵略”,并非虚张之词。新自由主义思潮最近二十年,确实像“野火”一样在世界各地蔓延。欧洲北美,几成燎原之势。除了少数微弱异议之声,新自由主义势不可挡地确立为西方的“主流”意识形态。
与美国学界声息相应的中国学界,当然也把
“野火”播燃到中国。一些缺少批评意识和怀疑精神的头脑,只知不加甄别地“转播”西方、尤其美国传来的“先进”声音。先是传来福山宣告“历史的终结”,从此进入西方自由主义民主普世凯旋的时代。继而有各种“热”:哈耶克“真正的个人主义”和经济自由主义一度构成热门话题,其《通向奴役之路》和《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被广为论说,人人皆知。柏林的“消极自由”一时间被热烈地探讨,酣畅尽兴。波普尔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也引起论者们的一片景仰,肃然起敬。还有吉登斯(A.
Giddens)、诺齐克(R. Nozick)、弗里得曼(M.
Friedman)等名字,也在中国知识界的明星排行榜上气象非凡。尤其这位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祖师爷弗里德曼,西元1988年还来过中国,会见了当时中国总理赵紫阳,大大推助了中国版“休克疗法”的声势(尽管他的“立刻取消外汇管制”的建议没有被马上接纳,但双方相见恨晚。会见结束后,中国总理亲自为他打开车门)。理所当然,有了一批中国学者自豪地给自己加封了一个“新自由主义派”的称号。
所谓新自由主义之“新”,是与斯密的古典自由主义而言,其实两者一脉相承。如果说欧洲社会主义的兴起是对古典自由主义的某种质疑,那么新自由主义今日的得势,可谓对欧洲社会主义运动的某种清算。
这是因为,社会主义在相当程度上可谓某种集体主义,强调国家干预经济的作用(计划经济)。而新自由主义则崇尚个人主义,否定国家干预经济的功能,主张放任由市场来调节,让经济贸易和资本流动“自由化”。有学者将新自由主义归纳为“个人至上”和“市场至上”。
因此,新自由主义直接否定具有社会民主性质的“福利国家”,削弱国家救助贫困阶层的社会保障功能。
初识布迪厄的形象,是在一部题为“知识分子的世纪”的法国系列电视资料片当中。印象中,布迪厄有一种以萨特为榜样的使命感,充满为人民疾苦奔走呼号的精神。他组织编写的厚厚沉重的一本《世界的贫困》(La
Misere du
Monde),表露出他深刻关注社会的情怀。法国有人悲叹,当今法国的知识分子已丧失“传统”的社会批判精神。而布迪厄可谓这个“传统”最后一位代表,其后尚不见有份量的来者。
布迪厄那样的学者,很可以被一些人贴上一个“左派”标签,然后不屑一顾,因为如今是“左派”溃不成军、丧失合法性的时代。但我以为,对西方思想家不应究其属于左派或右派,而应看其思想是否有道理。左派的激进性、空想性和乌托邦,无疑要反省批判。我曾不含糊地批判过“左派”祖师爷卢梭(参阅拙著《民主的乌托邦》),追究过“卢梭之错”。但这不妨碍我在法国“左派”布迪厄和美国“左派”乔姆斯基(N.
Chomsky)的思想中看到正确的见解。我对法国“右派”学者雷蒙•阿隆颇为欣赏,也不妨碍我对“右倾”的新自由主义的质疑。
人们不应以
“左派”“右派”的表面标签来给人定性。西方知识界当红明星吉登斯,尽管提出了《超越左与右》,鼓吹《第三条道路》,把自己绑在偏“左”的英国工党的马车上,但他繁杂、折衷和矛盾的理论却透露出他并没有“超越”什么(除了在“话语”上),也没有清晰画出“第三条道路”究竟是什么。吉登斯之“路”倒是与偏“右”的新自由主义多有重合,“形左而实右”。布迪厄对这位耍语言花腔的高手没有看花眼,将其归入新自由主义之流。
朋友江弱水曾在香港学习奄留多年,对西方世界多有深刻见解。一次,我们聚谈话及中国“精英”们对西方“主流话语”的迷信。江兄喟然叹曰:“这些人就像《水浒传》中黄泥冈上喝了蒙汗药酒的扬志和军汉,西方智多星们相顾庆幸道:‘倒也!倒也!’”
中国众多的政治文化“精英”和经济“精英”,只知顺从西方舆论媒体的有意宣传,尤其是出于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世界主义情结,认定“全球化”是世界潮流,是历史必然规律。中了西方智多星们的“奸计”却浑然不知,一往情深拥抱“全球化”。何止是“倒也”,简直是糊涂得不可救药。
布迪厄的《遏止野火》,令人清醒地揭示:“全球化”口号本是西方新自由主义的人为宣传。而新自由主义是跨国公司的意识形态。“全球化”是跨国公司摧毁各民族国家经济主权乃至政治主权、在经济上控制全球的战略口号。布氏反复强调:“全球化”不是一个“自然的过程”,而是一种有预谋、有组织进行实施的“政治行为”,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思想灌输工作”在人们心目中强加的信仰。“全球化”是新自由主义宣传的产物。
美国中央情报局,人们都知道它的营生是收集情报,是为美国、为美国大财团大公司忠实效力的工具。一旦危及美国大财团的利益,它可以毫不手软地暗杀一个外国总统(智利总统阿连德),甚至翦除美国总统(电影《J.
F. 肯尼迪》的说法令人信服)。但布迪厄揭露:中央情报局也可以很文雅地长期资助一家法国杂志《证据》(Preuve),让其鼓吹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读书》杂志(2002.5)登载王绍光“中央情报局与文化冷战”的文章,披露中情局出巨资介入文化艺术领域,实际上是美国的“文化部”,旨在“在外国培养一批以美国是非为是非的知识精英,再通过他们去影响本国的公共舆论和政策制定”。
美国商会联合会(AMCHAM)看上去应是处理具体商务的机构。但它也十分卖力地搞宣传:“1998年就出版了十本著作和六十多篇报告”(见《遏止野火》)。索罗斯是国际金融投机的大亨,但他也想到建立一个“开放基金”,拨出资金到东欧和前苏联去“推动开放社会”(1)。还有众多美国私人基金会,都曾以资金和“民主”书籍,帮助波兰团结工会瓦解波兰体制。
西方跨国公司和金融巨头们从不忽视宣传,从来都是通过自己掌握的庞大媒体网络,向全世界播送为其利益服务的舆论,实施一种巨大的宣传力量。
西方媒体并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自由。几家媒体巨头垄断了世界舆论:“两家美国和两家欧洲的传媒机构,控制了全球范围的新闻采集和播送”。(2)这几家媒体巨头背后,都有跨国财团和金融寡头“看不见的手”。尤其,如波兰前总统瓦文萨抱怨:犹太人势力控制了世界主流媒体。在美国舆论中举足轻重的《纽约时报》,就是被苏兹伯格(Sulzberger)犹太家族连续几代所控有。(3)
犹太人对世界主流媒体的影响,本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历史上,“在任何地方,犹太人都是商业自由最热烈的辩护人”。(4)犹太人由于长期流徙,没有自己的国家,曾深受纳粹(“国族社会主义”)的迫害,也是“世界主义”最热烈的辩护人。因此,西方主流媒体对“国族主义”的深恶痛绝,全力清剿,同时长年不懈地宣传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口号,自然就不足为怪了。
我曾两度去法国学习、生活逾十年,对法国社会和西方文化有身感体受的了解。同时,我始终没有放弃对中国、尤其对老家农村的关注。我的生命和文化之根,深深扎在中国,扎在处于社会下层的农村。我有理由说,我比许多国中“精英”更了解西方,也比他们更了解中国的社会现实。
当我看到众多国内“精英”深受世界主义之惑,跟着西方宣传机器鼓吹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自由竞争”、“市场万能”等,最终实际上是危害国族利益,我感到深深的悲哀。中国将断送在一批无知、亲美的“精英”手里。
布迪厄的《遏止野火》,挑明“全球化”口号是一种宣传的产物,对于只知口诵“历史规律”“世界潮流”教条的世界主义迷狂者,可谓一剂珍贵的解药。
当时买了书,就想尽快将其译成中文。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于我心头:不把此书翻译出来,将有愧于江东父老。尤其,那篇《新自由主义,一种(正在实现的)无限剥削的乌托邦》一文,西元1998年3月我在巴黎买的《外交世界报》上曾经读到过,当时就有翻译的冲动。无奈,生活中总有那么多挥之不去的杂事,尤其布氏文笔繁复,各种插入语堆成好几行甚至半页,翻译难度很大,所以进展极慢。
针对中国眼下的“灾情”,我只是在两本书中挑选了一些文章来译,大约各取了一半。大章小篇通通翻译,漫漶中容易把一些最重要的内容淹没掉,常常读起来如行茫茫大海。而精选一部分译出,可以更明晰地突出布氏的思想亮点。
拙文《明目清神,以观天下》,是为浙江大学“新经济条件下的生存环境与中华文化”的国际学术研讨会而写,集中地表达了我的主要观点,这里作为第一章。
翻译的过程,也让我生出无尽的感慨和联想。当年严复翻译《天演论》,译文中插了许多评语,曰“复按”云云。我也不想只作一个简单的翻译者,而想跟严公那样作“按语”。但要作的按语太多,插在译文中会打断文章的文气,故专门拎出来,自由发挥,作为第二章。还有一些思考和建议,作为结论的第三章。
对于布迪厄的观点,读者可以见仁见智。我本人也不是全部赞同他的观点。比如,布迪厄的揭露文字,真实而发人深省。而他的一些建议,则常常失之空泛,不那么有现实可行性。也许,面对如此强大的跨国公司的力量和遮天蔽日的“野火”,他自己也感受到深深的无奈,只能是“绝望地乐观”。
不管怎么说,读读布迪厄的文章,可以让我们变得清醒一些。如果本书能解去国人一些“全球化”蒙汗药酒的药力,那对我将是一种莫大的欣慰,也可以让我少一点绝望,多一点乐观。
当我尚在写本书第二章时,惊闻布迪厄在今年1月23日辞世,终年71岁。法国各主要报纸都在头条报导了消息。法国总统希拉克和总理若斯潘都发表讲话,以示悼念。布氏曾去韩国、日本作过演讲,尚未来过中国这个新自由主义“野火”焰势凶猛的地方。而今哲人长逝,唯愿我这本小书和他的《遏止野火》中译能补偿一些他未能来中国的缺憾。
目录
引言
第一章 明目清神,以观天下
1.“芝麻换西瓜”
2.“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宣传
3.“世界文明”与中国“文化精神”
第二章 世界主义,误国殃民
不可多说一句话(按1)
国将不国(按3)
世界主义之伪(按4)
知识分子的“同谋”(按6)
“安居乐业”指数(按7)
“警察功能的国家”(按9)
“野蛮资本主义”的复辟(按11)
“理论经济学”骗人(按12)
出让国家主权的“精英”(按13)
两种世界主义(按18)
媒体的文化影响力(按20)
真正意义的“文化大革命”(按23)
发财致富者进天堂(按26)
致富的“天职”和“使命”(按27)
从“社会安全”到“风险社会”(按30)
“新经济”的泡沫(按31)
“文化处于危险中”(按32)
美国经济文化模式的“全球化”(按34)
教育作为“商品和赢利资源”(按35)
“保护国族文化的特殊性”(按36)
“政商合一”(按37)
“合而治之”(按38)
宇达公司现象(按40)
“双重标准”(按41)
膀子换衬衫(按44)
第三章 文化“正名”,重振自信
1. 时间思维与空间思维
2. “易有三义”,变与不变
3. 诵习经典与文化传承
附译:布迪厄《遏止野火》
1. 致读者
2. 国家的左手和右手
3. 打着或借着理性的权力滥用
4. 全球化的神话与社会意义的欧洲国家
5. 泰特梅叶思想
6. 电视、新闻和政治
7. 再论电视
8. 新自由主义,一种(正在实现的)无限剥削之乌托邦
9. 《遏止野火》续集序
10. 美国模式的强行,及其影响
11. 强者们看不见的手
12. 沙粒
13. 文化处于危险中
14. 合而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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